第07版:民族作家
3上一版  下一版4
 
诗歌是“还原”的艺术
【作家简介】
版面导航     
3上一期  下一期4
新闻搜索:  
下一篇4 2020年11月6日 放大 缩小 默认        

诗歌是“还原”的艺术
——评广西仡佬族诗人郭金世诗集《青树》
□ 王 迅
广西仡佬族第一部诗集《青树》,是仡佬族诗人郭金世“写给父亲的组诗”,全书收录了160首作品,几乎每一首都与青树有关,与“你”(诗人的父亲)有关。而诗人的父亲,也正是仡佬族人的象征和代表。其勤劳坚韧、宽厚隐忍的“青树品质”,正是诗人心为之系的根由。
 

对广西仡佬族诗人郭金世来说,诗歌就是“还原”的艺术。而这种“还原”却非空间和事物的拼贴重组,也非物是人非的廉价感怀,而是一次浸透了诗人情感的圣地重返。诗人以现实中自我的视角反观故乡风物,打量大山深处那片神秘的苞谷地,想象这苞谷地里的父亲。父亲是诗人着力勾勒的形象,这个人物身上寄托了诗人太多的情感。而随着岁月的沉淀,这情感却属于诗人与父亲之间沉睡的秘密,需要借助诗歌的方式去激活和唤醒。确切地说,打开深藏父子情感的神秘匣子需要等待时机,需要诗人调动所有的日常积累,以联想和回忆的方式去还原心中的故乡,在故乡寻觅父亲的身影,而父亲形象的还原又依托着深切的怀念。

首先是以意象的叠加还原故乡。在郭金世心中,故乡是一片神奇的土地,也是构筑诗歌地理空间的基本材料。那里有青树、苞谷地、太阳河、石头城,这些意象也许在过去的生活中熟视无睹,但经过审美提炼,频繁地出现在他的诗歌中,就变成了复现故乡的建筑材料。如《诗歌的祭祀》对故乡有这样的描写:土墙房,青瓦砾,苞谷花/以及斜靠墙角的水烟筒/依然绽放时光雕刻的清凉/青树,苞谷酒,漏风的山梁/还有从不寂寞的鸡鸭牛羊。寥寥数笔,一个古色古香的仡佬族古村落就展现在我们面前。应当说,面对家乡,诗人的情绪是平静的。他没有刻意去美化那片蕴藉了深厚情感的故土,而只是客观地描摹,很大程度上在于服从艺术表达的需要。毕竟,对诗人来说,故乡的一切因为父亲而有意义。

如果说青树、苞谷地以及山川河流等自然景物构成故乡的物质外壳,那么,那里的民风民俗、风土人情则是故乡的精神内核。《三月,与祖先品尝寨子的盛宴》就把自然景物与民情风俗缝合到故乡的图谱中:每年只有一个三月/他们如此一厢情愿祈祷一切/是因为三月的春风/把香烛托梦给祖先,还有这片森林/与祖先一起狂欢,让寨子的眉头舒展开来/一种符号式的祭祀场给寨子增添了新绿。诗人描述流传在仡佬族山寨三月的祭祀风俗。这种祭祀活动的场面并没有我们通常所想象的那么肃穆和庄严,而全然是另一番景象:森林仿佛也与祖先一起“狂欢”,寨子因祭祀活动的展开而“舒展眉头”“增添新绿”。这分明是一场别样的祭祀活动,也许诗人心中的故乡,本身就是一个异质性空间,而不是黄土高坡那样的故乡。它的特异性就在其民族性,这种包括祭祀仪式在内的民族元素,是郭金世构造诗歌审美空间的灵魂所在。

其次是以物我合一还原艺术形象。故乡是文化的产物。故乡之所以为故乡,是因为有人,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所搭建的精神堡垒。人与故乡的关系如《大山里的阿爸》的诗句:你对这片土地如同生命一样虔诚/所以,用躯体撑起一个坚实的空间/其实,你就像这片土地苍老得连自己也数不清/在泥土里雕琢多少圈年轮。父亲在苍老的土地上雕琢“年轮”,撑起了“一个坚实的空间”。而这个伟岸的父亲形象是与故乡的一切血肉相连的:没有人分得清你和青树的影子/有什么区别,其实你就是一棵青树(《冬天的告白》)。青树是郭金世诗歌中的核心意象,也是最能代表故乡的文化符号。青树在郭金世诗歌中反复出现,显然被人格化了。这种“人”与“树”的物我合一是父亲农耕文化人格的表征。即使到了城市,父亲也无法脱离乡土情愫的牵绊:儿子清楚地记得你首次搭车到县城/竟然看花了世界,从此/你每天都用一种古老的方言/叙说那群久远而熟悉的苞谷人。这是父亲乡土经验的延伸,也是农民农耕情结的体现。在此,父亲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乡下人。诗人不断强化这种人格特质,以致“人”与“树”相互辉映的描写在其诗歌作品中比比皆是: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/没有辉煌,也不追求功名/像一棵站立的青树(《三月的祭祀》)。老实巴交,没有辉煌,也不求功名,深深扎根在仡佬山寨,这是父亲人格最直接的注释。

然而,诗人并不回避苦难。大山里的故乡是农耕文明的缩影,是诗人乌托邦想象的起点,却并非理想的终极之境。在苦难面前,父亲是倔强的,他不肯向命运低头:每个脚印敲响天空的窗门/犹如阳光在树林和溪边播撒的民谣/每个音符都是你对命运的抗争(《大山里的阿爸》)。而这种“抗争”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,而是长期的、漫长的过程:在你的抽吸声中/我听到水的波纹撞击水烟筒的音乐/依我看来,这种乐声来得那么轻松/那么动听,但你的眼神告诉我/水烟筒表面的光滑是一天天拿捏出来的/甚至,那些春暖花开的光景/也是经过冬天的酝酿与发酵/从此以后,我明白了你的沉默寡言/那是一种担当,一种承载(《日子拿捏光滑了水烟筒》)。诗人把父亲吸烟的声音表述为“水的波纹撞击水烟筒的音乐”,那是“轻松”而“动听”的音乐。在诗人眼里,父亲所持的是一种乐观豁达的人生姿态。然而,毕竟生活是沉重的,需要生命去承载。“春暖花开的光景”是“经过冬天的酝酿与发酵”而铸就的,就像“水烟筒表面的光滑”是“一天天拿捏出来的”。这种“抗争”表面上沉默寡言,但没有言说并非消沉和无为,事实上意味着一种“担当”,一种“承载”,显示出父亲坚毅和深沉的性格。

第三是以记忆的激活还原情感。阅读郭金世的诗,扑面而来的是浓烈的情感性。那是对父亲发自内心的祭奠与怀念,更是诗人自我人生旅途的自我反省。所以,时空与形象的还原并非诗人审美表达的终极目标,而更多是为情感的还原提供地理背景和人物要素。所以,情感的还原依然是从故乡风物的个体经验出发的。诗人试图以“模仿”的方式完成这种体验。他要用“仡佬话”去唤醒那份情感,去破解情感的密码:哪怕是模仿一片青树叶成长/衰败枯黄的脉络,我也找到那份情感(《模仿的解码》)。情感的还原来自诗人自身的体验,当然也是从“我”与父亲的关系入手的。我们看到,父子“代沟”同样存在。关于我们之间代际的经验/积累了很多童年、爱与缺憾/全部堆满那间摇摇欲坠的老房子/成为我们刻骨铭心的边际(《树梢垂钓着所能拥抱的诗意》)。文学史上,大凡关于父子关系的想象都源于一种情感的相通,或说一种彼此的理解和领悟,毕竟父子“代沟”是需要时间去消弭的:在一片漫无边际的玉米地/我终于成为你的一棵玉米/你的渴望,也是我的归宿(《距离》)。如果说“玉米地”是父亲的世界,代表着一种宽广的胸怀,那么,如今的“我”成了这片玉米地里的“一棵玉米”,父亲的“渴望”成了“我的归宿”,父子的情感距离也在一种理解和领悟中趋于消弭。

如果说情感还原的基础在于个体性经验的唤起,抑或缘于父子关系的自我镜像化,那么,情感还原的审美机制则是通过记忆的激活所开启的。在诗歌语法上,郭金世诗歌在发生机制上属于“过去时”。某种意义上,郭金世的诗歌世界就是“记忆中的世界”,是由记忆的碎片连缀起来的。那树梢释放的春意,那苞谷酒的诱惑,那从不寂寞的鸡鸭牛羊,结成了一张记忆的网,勾连着诗人与父亲的感情。而诗人彷如一个小小的生灵,被这张网所捕获,被包裹得严严实实,无计可逃:很多地方,都走不出你的胸膛/马背梁,九十九堡,雾大王/以及通向天外的羊场小道和坳口/每一根茅草都点缀了你的想象(《给灵魂打个电话》)。诗人之所以走不出父亲的“胸膛”,就因为父亲的世界是无比宽广的,随着记忆的轨道无限延伸,甚至“通向天外”。在这里,怀念父亲似乎不再是诗人个体的事情,也不再显示出创作主体现代身份的优越感,反而显示了一种博大精神对个体“小我”的关怀。这种关怀在诗中表现为人生的导航:你始终牵着我的手/走向太阳升起的地方/你告诉我,追赶太阳/在秋天收割一片温暖(《你的嘱咐悄无声息地发芽》)“太阳升起的地方”是自我价值实现的隐喻空间,而“追赶太阳”也就成了父亲对诗人的期许,抑或一种人生指引。

郭金世把诗歌当作“还原”的艺术,在对过去的回望中接通了他与故乡、与父亲的情感记忆,在记忆的激活中还原,在还原中找寻人生前行的方向。

(作者简介:王迅,青年学者,批评家,中国现代文学馆特邀研究员,在多家核心期刊发表文章150余篇,出版论著4部。)

 
下一篇4  
 
   
   
   


版权所有 广西民族报

联系电话:0771-5528076 5559552
传真:0771-5528087 电子邮箱:gxmzbw@163.com
地址:广西南宁市桂春路16号 邮政编码:530028
 

关闭